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浸咸水·第一期 丨 我在朝鲜,遇见简单纯粹的你

2016年03月21日 13:30 陈美宁 点击:[]

 

交换学生:陈美宁

 

在过去的2014年,因为专业的关系,我有幸拥有了一段在朝鲜平壤交换学习7个月的经历,感受很多,成长很多。

 

信息封锁

说起朝鲜,一般都会浮现两个印象,消息封锁和极端个人崇拜。记得启程之前,同学在网上看到一则新闻:朝鲜宣布已成功登陆太阳,朝鲜太空人收集太阳黑子献给金正恩。她笑称让我带太阳黑子当手信回去。到朝鲜之后,我曾开玩笑地试探问了一下朝鲜小伙伴这个新闻的真实性,结果被这位物理专业的金大高材生狠狠地鄙视了智商......

也正是这位直率的朝鲜学生,让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消息封闭对于他们的影响。朝鲜当局对于留学生的信息交流管制与本国人相比可以说是很宽松的。我们是第一届可以在朝办理手机卡以及手机上网业务的留学生。除此之外,还可以去统一的地点打电话以及寄信。但是,外国人的手机卡不能与本国人的通信。也就是说,外国人和本国人的通信系统是完全分开的,本国人的手机卡只能打电话和发信息,没有网络功能。电脑也一样没有网络,数据一般靠U盘传送。每个区都会设置一个信息技术交流所,用于提供各种手机电脑软件的下载服务。

所以有一天,当我们向他抱怨流量费用很贵的时候。他反应了两秒,结果眨了眨眼睛,你们说什么,我们的电话费不贵啊。我们一开始以为是我们的单词没有说对,打开字典,给他看。他以同样困惑无辜的表情,我不知道什么是流量。后来我们只好打开手机让他看百度搜索的界面,跟他解释上面的文字和图片……虽然最终也不清楚究竟在他的大脑里上网是怎么定义的,但是不免感叹,很多习以为常的事,因为信息封闭,在他们头脑里,居然可以成为无法想象的事物。

平壤的街道

 

再见即永别

一位同学在朝鲜的时候突然接到了他们老院长的电话。老院长20年前也曾到朝鲜交流学习,和一位朝鲜好友结下深厚友谊。20年过去了,老院长因为工作原因也曾回过朝鲜,在几年前的一次机缘和老朋友再见了一面。至此再无联系,这次打电话是想让学生给好友捎去点钱。

同学根据名字找到了院长的旧友。是一位非常可爱慈祥的老爷爷,后来教授我们朝鲜语听力课程。得知是旧人的学生来找,老师拿出了20年前他和老院长在妙香山的合照。岁月变幻,当初是意气风发的壮年,如今彼此的额角却渐渐爬上皱纹,不变的唯有他们之间的想见不能见的重重隔绝,和他们之间无法隔绝的温厚情谊。

可是当同学把装钱的信封给他时,他却坚决不收,说不能拿学生的钱。后来明白是好友的授意,才收下,并询问能不能联系上老院长。于是,在漫长的岁月流淌后,通过长长的电波,20多年的好友哽咽地向对方问了声好。

此后不久,平壤举行国际学术交流会,向国内各高校发去了邀请函。老院长的学校因是朝方邀请,压下不回,老院长得知此事已晚了一步。朝方这次被驳,老院长所在学校将很有可能不再收到邀请。今年两位老人都已年过花甲,真心祝愿他们能再次相见。

当一辆车消失天际,当一个人成了谜。你不知道,他们为何离去,就像你不知道这竟是结局。在每个银河坠入山谷的梦里,我会醒来,也忘记梦境。因为你不知道,你也不会知道,失去的就已经逝去。

虽然信息不通有诸多不便,但其实留学期间,接触到更多的是他们积极简单的一面。

 

平壤火车站送别的人们

 

平壤人的一天

普遍平壤人的生活作息有规律而悠闲,每天的早上8点他们组成浩浩荡荡的上班大潮,晚上89点就又都陆陆续续地踏上归家路。风和日丽的日子里,牡丹峰上、大同江边、龙岳山上、玉流桥下等等都三三五五地聚满了平壤人民,围坐在野餐桌布上,一边烤肉,一边喝酒聊天,好不惬意。

野餐的龙山里,郁郁葱葱的树荫下,一大群自娱自乐的大妈大姐,自带音响和道具,猜谜、游戏、拔河、颁奖,欢笑;妙香山半途,视野眺望山谷的凉亭里,互不认识的歇息的山友,对唱山歌,乘歌起舞;中秋节的晚上,小巷昏暗的灯光下。喇叭的音乐震耳欲聋,无论男女老少,放开身体舞蹈狂欢;阳光明净的午后,金日成综合大学校道上,身穿套装的中年男女结队走过,留下一片纯净的歌声。

66日,朝鲜的少年团创立纪念日,公休日。去逛街的路上,突然发现隐藏在街区中的一间小学正在举行运动会。小小的一个个孩子坐在小板凳上,丝毫不介意头顶毒辣太阳,兴致高昂地和身边的小伙伴说说笑笑,听着广播的得分信息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黑黝黝的小脸上灿烂的笑脸充满勃勃生机,让无意闯入的我们不禁也受到感染。再外面一点,是由家长们组成的包围圈,既有撑着华丽阳伞的漂亮妈妈,也有不动声色围观的爸爸,其中不乏两三岁的可爱小孩子的身影。所有人都在关注着场上的比赛。

我们进去的刚是时候,学生们分成六七个小组,正准备开始障碍接力赛跑。赛制很有趣,每组男女学生间隔,每个学生跑一个来回,期间需要自转10圈后投中34米远的靶子才能继续传递接力棒。有个全套运动服的短发小女生转完之后站都站不稳,一连两次都不中,虽然心里很着急,头很晕,还是不得不赶紧跑到远处把沙袋捡回来继续扔,整个过程跌跌撞撞,匆匆忙忙,小脸通红。看着她脸上焦急又有点自责的心情,我的心不禁一软,不胜怀念,有多久没有这么全心全意地投入付出,只为一场无关紧要的比赛的胜负?有多久没有看到这倔强的不顾一切的表情?

从小学里出来,每个人都有点感叹,小小的一场运动会居然让从小孩子到老奶奶每个人都乐在其中。

 

就这么活着?

在这里,没有网络,很少与外界交流的机会,并不宽裕的娱乐机会和物质享受,却从不缺乏快乐。如此简单纯粹的他们让我重新思考幸福的定义,人生的价值。

从出生以来,朝鲜人便被赋予了一个坚定不移的信仰,单一的信息接收让信仰的力量日久弥坚,逐渐形成没有疑问的唯一确定的世界观。在他们的世界里,似乎没有灰色,不是黑就是白。没有质疑,又或者说,即使有质疑,有动摇不定的地方,他们绝对的信仰也能给他们提供绝对的力量,让他们在这个一切混沌无所依的世界建立了一个小小的固定空间,有所凭借地安稳生活。即使这个空间的边界规则其实是与其余整个世界格格不入,即使整个空间的大小不过是世界的小小一隅——比起不知道何去何从的混乱迷惑的我们,只拥抱自己小小空间安稳的幸福不也很好。

不是宣扬无知即幸福和世界不可知论,也不是赞成这样的政治制度和生活方式。只是世界如此之大,对于存在的事物,我们如果用一种开放包容的眼光去看待,去了解它的来龙去脉,去分析它的前因后果,在它的角度扬长避短,或许更为理智。

国家?国家!

金日成综合大学 

 

曾有大胆的同学在课堂上问我们一位年轻的老师,如何看待自己的国家。具体的话语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大意是,虽然我现在还没有机会出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但是无论怎样,我爱我的国家,我很自豪。说完,嘴角一咧,露出腼腆却自足的笑容。

也有人曾好奇地问过另一位稍年长的老师,能不能谈一下对于尊敬的领导人的感受。他停下讲课的话语,目光变得闪烁游离,慢慢陷入了沉思。很久,眼圈渐渐泛红。最后他用干枯的手摘掉眼镜,捏捏鼻梁,摇了摇头,睁开眼睛对我们苦笑。这太复杂了。

或许以前听到这些描述,我会不置可否地笑笑。但身处其中,面对纯粹真挚的情感,却不由得肃然起敬,对于不了解的一切多了几份理解与尊重。

 

在离开平壤的路上,我看着窗外的景色默默无语,听到旁边有小伙伴总结,来之前对她有很多偏见,经历了这七个月,虽然不能说全面了解朝鲜,但感觉这里的人也生活得挺普通挺开心的,当然也认识到她有很多不足的地方。现在打从心里希望她以后会变得更好。

嗯,祝愿你变得更好,但愿不会后会无期。

 

 

 

:广外朝鲜语系 陈美宁

:北外朝鲜语系 张嘉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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