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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該如何讀——由“東漸於海,西被於流沙”說起

2015年10月09日 15:33 周仕敏 点击:[]

   筆者所工作的學校是暨南大學,“暨南”之名出自《尚書·禹貢》:“東漸於海,西被於流沙,朔南暨,聲教訖於四海。”本文之緣起,是筆者所在的一個同事群中突然討論起《禹貢》中之“被”字普通話應該讀pī還是bèi。在筆者的專業看來,對於古籍中之“被”到底讀甚麼之疑惑,是從未有過的,筆者覺得有些意外,於是不假思索,立刻回答道“讀‘披’”。然後有人說記得讀書時老師教讀“披”,但後來更多聽到的是讀“備”;接著有人發了字典的截圖,解釋說應該讀bèi……總的來說群中越來越多人支持讀bèi。筆者也翻查了一下字典,果然歸至bèi音下……然而細嚼之後,愈發覺得不妥,要解決此爭議還得由釐清問題究竟是問甚麼談起。看來要發個大招。

   展開分析之前,必須指出,有時站在普通話的立場討論古文獻中某字之讀音,就是一筆糊涂帳;其次,語言學和詞典學有時是相矛盾的,然而字詞典所服務的終究是語言文字學習與研究,因此筆者必須站在語言學一側。

   所謂bèi音(去聲),其實來自古上聲——所謂全濁上聲變去聲,本文不擬贅解。“被”從全濁並母,《唐韻》註“皮彼切”,《集韻》註“部靡切”;而更早之《說文》註“平義切”,卻容易教後人誤認為其本就讀去聲,而其實反切下字“義”更早卻讀平聲(同“儀”)與上聲(“蟻”“艤”等聲旁)。現代歷史語言學認為,漢語之去聲來自上古*-s尾,全由平上入聲派生而來,具辨義作用,為四聲中最晚出。參考今廣州話等方言,以“蟻”“艤”等字所凝固之上聲讀音與“義”去聲今讀之天淵之別(連聲母都不同,ŋ-脫落為j-)可見,“義”之去聲屬後起之音。正因如此,“被”至中古仍讀上聲,故唐宋間所編之韻書避免沿用《說文》“平義切”(因“義”字中古已變為去聲字),而采用其他上聲字作反切下字。好了,說了半天,這個讀上聲的“被”,其實就是粵語所言睡覺覆蓋於身上以禦寒之物,廣州話讀phei13,其本義為“寢衣”(《說文》)。

   一般字典,“被”字條都有“通‘披’”或“同‘披’”之項。那麼問題來了,這些字典(您可以隨手翻一本),註作bèi之“被”作動詞解作“覆蓋”,作通假字(實非通假,詳見下文)註作pī之“被”,也解作“覆蓋”——從語言文字發展的角度來說,這是豈有此理的。

   好了,真正的大招來了。

   您問我某“字”的讀音是甚麼,我會反問您“字”的本質是甚麼。狹義的“字”,就是視覺形態的字形或字符,是語言的書面符號。而語言的本質是詞和詞法/語法,詞之最直觀形態就是語音,方塊字有時反而是一種極大的干擾。按現代歷史語言學之方法推演,漢語可還原為一個個詞之上古擬音,例如,作名詞本義解之“被”,我們把字形扔掉不管,還原為*bralʔ(按:本文採用鄭張尚芳上古擬音)。一個詞發生構詞、詞義派生,詞音往往會發生變化,反之不同詞音亦反映詞之實質不同(按:同音卻不一定能判定為同一詞)。所以,我們自小學的所謂“多音字”概念,此時統統得扔掉。字讀多音,顯然反映對應了多個詞。嚴格來說,字本來是沒有多音的,後來出現多個讀音的原因有多種,本文不擬贅述,只會由始至終強調一個原則:一個詞在同一語言系統內,僅有一個共時音,音就是詞,詞就是音。

   聲母清濁對立、韻母音位變化、調類變換,都是詞義派生的方式。有興趣者可另作深究,本文只使用這一結論。

   由《說文》“被”之“寢衣”義我們可知其本義實際上為覆蓋物,至於為何覆蓋物為“被”呢?我們看“被”之詞根“皮”,《說文》註音“符覊切”,還原為上古擬音*bral。喉塞-ʔ尾,就是後來的上聲,其中最常見的辨義作用即為小稱,而所謂小稱又包括形態縮小、意義範圍縮小以及親近指稱幾個方面。“皮”*bral即動植物或物品自身之表面,而變為上聲*bralʔ便轉指貼近“皮”之身外物,即覆蓋物“被”。而覆蓋物對應的動詞“覆蓋”,亦可由*bral派生,以清濁對立標示詞性變化,成為*pral(對應今“陂”音),或*phral(對應今“披”音)——由今音看來變為後者是確鑿的形式,至於是否曾出現前者作為過渡形式則待證。

   至此,名詞“被”與動詞“被”之對應關繫已釐清,二者實同源,故有些字詞典或教材指動詞“被”為“披”之通假,其實是錯的。當然,我們只是說上述名詞—動詞存在對應轉化關繫,至於二者是否存在因果、先後關繫,則不一定。而說到“字”,由造字法的角度觀之,“被”作動詞並非他字之通假,而是所謂“活用”。前面說過,詞的音與義是緊密相關的,按大多數字典的做法,“被”字讀“備”有動詞“覆蓋”義,讀“披”也有“覆蓋”義,區別只是規定了讀“披”音使用其中一些子義項,如斯混亂,是完全違背詞義派生原則的。我們堅持認為所謂的“多音”,不是隨便“多”的,異音之間當有涇渭分明之別——*bralʔ對應的今“備”音,只用於名詞,*phral對應的今“披”音,只用於動詞。可參照古文中其他“多音字”的音義分佈:語,去聲作動詞(談論),上聲作名詞(話);漸,上聲(後變去聲)作名詞(漸水),平聲作動詞(浸,注入);衣,去聲作動詞(穿衣),平聲作名詞(衣物);畫,入聲作動詞(作畫),去聲作名詞(圖畫)。高階一點,參見今廣府片粵語,樂,入聲作名詞(從ŋ-聲母之“音樂”與從l-聲母“快樂”又形成一組分化對立),去聲作動詞(喜愛,如廣州話ŋau31);吳、粵方言“毒”,入聲作名詞,去聲作動詞(使中毒,毒死,如廣州話tou31)。更高階一點,一些現在看來可作不同詞性用而讀音並無二致之字,上古甚至遠古也是有異讀的,如“樹”,上古*djoʔ(對應後來之上聲)作動詞(使立,點火),*djos(對應後來之去聲)作名詞(植物類別總稱)……可見,在發生多音並指向多詞性之字中,一種讀音對應一種詞性是十分嚴格的。“西被於流沙”之“被”,若論普通話讀音,只有pī才合理。

   但既然字典說讀bèi,必然也是有依據的。孔穎達《尚書正義》是《尚書》註疏中較為經典的一種,其在《尚書·堯典》篇“光被四表”處便註音“皮寄反”,去聲,對應今普通話,確實是bèi。然而,不要忘記,如上文所述,“被”作本義解,在唐宋被註作“皮彼切”,是上聲。孔穎達特別標記讀去聲,其實是為了與上聲區別,表明此“被”是動詞,非作本義解。清代以前的文人是沒有歷史語言學觀念的,他們對古典的註疏誠然是一筆巨大的智慧財富,然而其對上古音韻的理解卻大多失諸偏頗。而文人讀書喜歡規範字音(古今皆然),於是便出現上述問題——這又是語言學與文獻學之矛盾。近代文人讀“遠上寒山石徑斜”之“斜”為xiá,便是此種規範字音習慣的另一體現——明知不能讀成當時“普通話”的標準字音(因不合韻,與《尚書正義》例因不合詞性有所不同),卻又不能完全讀成古音,於是產生這種半古不今的“四不像”讀書音。

   有依據,不一定代表正確。

   然而前賢終究還是具有因詞性或詞義不同而區分讀音的意識。在粵語使用區,關於“被”字也有類似讀書音例子:舊時學堂教讀“光被四表”“澤被蒼生”,“被”字會讀成“彼”(如廣州話pei35),陰上聲,與“被”本讀之陽上聲形成清濁對立,以示區別。而近代以降的北京官話,尤其是經持字本位語言文字觀的當代官家“統讀”過的“被”字音,無論來自中古文人口中之上聲抑或去聲,統統合流為去聲“備”音,就連中古文人那點區分詞性的自覺都給抹殺了。

   接下來我們說另一個問題。字典們說表動詞之“被”字“後來作‘披’”,又是怎麼回事呢?我們來看“披”之本義——《說文》:“從旁持曰披。”段玉裁《註》進一步指出“從旁持”義可引伸為“旁(傍)其邊”,用今天的話說就是“使靠邊”“使分開”,所以“披荊斬棘”之“披”使用的正是本義之引伸。而解作今云“覆蓋”“搭於肩”等義,則要到唐朝才出現,明顯是因為與動詞“被”同音而被假借,進而在文字使用上逐漸置換“被”。今“披”與古 “披”可謂風馬牛不相及,如今不同詞用同一字代表,實在容易令人混淆。現今小學教學童識字,卻不管這些,只會按普通話標準音教每個字應該怎樣讀,按某個規範筆順教怎樣一筆一劃寫,這根源的內涵,恐怕教師自己也未必知道,實在值得反思。

   今天的“被”字除作名詞用外(表動詞之作用已被“披”字取代),尚有介詞用法,表被動。此處用“被”顯非本字,那麼是怎麼來的?想想自己的方言,表示被動最土的說法是甚麼?打個比方,北方方言有的會說“給……”“讓XX給……”,粵語會說“畀……”,其本質都是由表“給予”之動詞虛化,實際上表示讓出動作主動方地位。文言表被動從不用“被”,而用“為XX所……”,現代普通話白話所謂“被”其實就由“畀”而來或與“畀”相關,本來是口語詞之反映,由於普通話白話地位被官方化,現在成了書面語,借字“被”反成了“規範字”。

   作為一名半桶水的學習者,筆者深感努力學習得到的最大效果便是不必每事翻開文獻、字典照抄,不必盲目跟從權威,也能避免胡亂質疑權威。

   (作者簡介:周仕敏,男,1986年生,廣東開平人,文學碩士。研究方向:中國古典文獻學、漢語方言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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